这次回国我们安排了一大圈线路，从北京坐高铁信阳（MX 的老家），再飞去重庆、飞去上海，再坐火车玩苏州、南京，最后坐火车回北京。我在出国前就没出过北京，除非是去旅游，所以也没怎么坐过高铁。高铁对我而言几乎是个全新的体验。
信阳当然也是一个全新的体验：陌生的三四线城市 + 超冷门旅游目的地，有一种度假旅居的感觉。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前一年在萨省玩，也是一个小城市，也不是什么热门旅游目的地。而我对信阳的认识是从火车站里大大的 LED 灯广告开始的：“耶鲁专升本——河南专升本，当然报耶鲁。”
去酒店安顿下来，我们的第一站是南湾湖水库。MX 发现这里和他记忆中的很不一样，现在不能自己随便包船玩了，而是买门票、接驳车票、游湖船票沿着特定路线游玩一圈。十一刚过，信阳这两天都是阴天下雨的天气。但即使这样一个青黄不接的季节里，我们一船居然坐满了十几个人。船开到一半，船底传来了摩擦声，开游艇的师傅骂了一句说我们搁浅了。坐上船不过 10 分钟而已，这就是我对信阳的第二认识吧。
我们的船被人从浅谈里拖了出来继续出发，第一站是 “茶岛”。开船的师傅交待也很清楚，让我们从另一侧的码头再上船。这一路上很多人造的景点，有奇妙的爱心塑料花环、亚克力球秋千，还有岛上最大的扇子形状的表演大厅——若是从天上和附近的步道一起看，这其实是扇子和系成蝴蝶结形状的飘带组合的画面。
游船第二站是 “猴岛”，岛很小，下船的地方立了块石碑，上边几只猴子，下边刻了 “大圣岛” 几个繁体大字。我们又等了两船人过来，表演就开始了，就是一个老头耍猴，但猴子又不怎么听话，许多动作不愿意做或是不会做，反而会一再跳起来给耍猴的老头一个大逼斗。这猴子的 “老婆” 也不怎么听话，看客们似乎也都心里有数，这表演的要求不能太高。猴岛上还有一群放养的猴子，它们在表演开始后就三两围了过来，看着两只拴着铁链的猴子一会做杂耍、一会给老头大逼斗。可能这些自由的猴子觉得自己就是大圣吧。我看着猴子屁股上的火疖子和脖子上的铁链，听着老头充满混响回音的表演指令，突然十分具象地理解为什么许多西方国家和大城市会拒绝动物表演。这一课来的如此生动突然，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游船第三站是 “鸟岛”，但我们没再去。开船的师傅说时间有点晚了（毕竟刚才搁浅了半小时）问我们要不要就算了，一船人都说算了算了，估计大家也都饿了。南湾湖附近不缺好吃的，MX 带我去了一处 “饭庄”，我们点了南湾湖水库鱼两吃——一吃熬鱼汤、二吃炖鱼块。我后来才知道在这种湿冷有没有暖气的地方，这样的炖菜还挺实在的，因为可以很久都不凉掉，还可以放在汽炉上边加热边吃。
我们第二天的景区体验正常了很多——我们早上去了鸡公山这座 5A 级景区，不过天气一般般，没能远远观鸡，只能在鸡头下边随便拍了张照片，还和 “天下第一鸡” 五个大字合了影。下山的路上还看到街边摊在卖猴栗子，牌子上写着 “信阳猴栗子：学生吃猴栗子上清华”。可能这是和耶鲁打擂台呢。
下午我们去了文新茶庄，说是信阳这两年新开发的景区，主打茶文化特色。文新茶庄给人的感觉实惠很多，从票价上就能看出来：¥30 块钱可以在茶庄品茶（也有 ¥50 和 ¥100 的选项，似乎是明前茶更高级一些），交了茶钱就可以坐接驳车往返售票处和茶庄。车外飘着小雨，我们在茶山的山脊上蜿蜒前行。山里的空气真的很好，虽然雾蒙蒙看不见什么风景，但比起北京的乌烟瘴气可是好太多了。
信阳的 “吃” 给我很大的惊喜，而这种惊喜又很难总结，因为它不是某一道菜很好吃，也不是某一类味型很独特。它是一种从小到大、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感觉。
比如第一天的南湾水库鱼两吃里的炖鱼块表面看着平平无奇，只是普通北方红烧鱼的做法，但吃起来很不一样。这家店用了很多大料来垫出第一层的清香，还没吃进嘴里就已经知道这和黄酱不一样了。至少这个味道的做法让我感觉很新奇，不是那种简单的北方红烧一切的粗暴。主食地锅馍，还有一盘菜炝炒茭白，是很经典的饭馆味道，但同时地锅馍的酥脆恰到好处，茭白有真的烟火锅气。
信阳的街头生活气息很浓，餐馆遍布街道。各家打的招牌也都很朴素，往往是自己的姓、名和招牌菜拼一下就放到招牌上了，比如 “小王牦牛肉火锅”、“辉哥烧烤”。有的还会给你打谜语，我们见到了 “刘姐烧四样” 和 “王姐六盆菜”，仿佛从名字就开始勾着你进去看看。生活气息和朴素的感觉大概来自这种 “个人就是招牌” 的感觉吧，这在大城市里真的找不见。
这顿朋友请客的烧烤也很让我惊喜。有一道羊油炒米（就是羊肉丁做的炒饭，里边还配有蒜苔）我吃了一口就惊叹它不一般，里边有一些脆脆的口感，是锅巴炒碎了的样子。MX 和他的朋友看着我赞叹不已的表情很是疑惑，“这不都这样么？” 后来再聊起来这件事，MX 想想说小时候每次吃羊油炒米都是有锅巴脆脆的口感，因为炒饭就是这么做的。甚至他在家里吃父母做的炒饭也是同样的手法，烤出锅巴再炒散，以至于他从来没思考过原来这样的口感如此特殊。后来我们回北京和他表姐吃饭，她也是才意识到原来小时候吃的带锅巴的炒饭竟然这么独特。
这种自然而然的东西一起组成了我这样一个抽象的印象——信阳是好吃的，而且是由内而外的那种好吃。
晚上吃完饭，朋友带着我和 MX 开车转悠。羊山新区市政府门口的大路让我看着分外眼熟，雨夜里的路灯形状和北京长安街上的一模一样。加上这宽阔的双向八车道、两侧棱角分明的建筑，这分明就是长安街嘛。“你们信阳迁都的心真的路人皆知吼？” 我打趣问道。
我们转到了浉河附近停下来，沿着城楼一样的台阶拾级而上。朋友喜欢讲一些本地趣谈：“他们那天带着几个外国人跟他们说这些东西（我们脚下的城楼建筑）两千年就有了，给他们吓得……” 城楼上风有点凉，但视野是真的好。朋友指着河对岸一排排的楼说这些都是烂尾楼。“你看连灯都没有亮，还有远处那些也是。”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雨夜的天空映着点点路灯，远处竟有一片比天还要黑的长方体，它们吞掉了雨夜里闪烁的灯光。
行程第三天，MX 和家里人去看他奶奶，而我在城里自由活动。我们住的酒店就在羊山新区，市政府和新修建的百花园、博览会中心都在附近。我在雨中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想起来昨天晚上朋友开车转的时候给我们看的 “长安街”，这路灯真的和北京长安街一样。我当时感叹这要是在古代岂不是私修皇宫吗。
而人行道上虽不见人影，但三步一个的摄像头让我不觉得孤单。如果电脑前有人坐着看我，他也一定会奇怪怎么会有个人挎着小包、打着雨伞，在这么大的雨天里闲逛吧。
逛了一圈我发现 “迁都的心” 还不止长安街的路灯那么简单——市政府门口的两处水潭活像是天安门城楼前的护城河。“长安街” 对面该是天安门广场的地方是新建的百花园；再隔一条街的地方没有毛主席纪念堂，而是博览会中心。我问一个站岗的保安师傅这会展中心里能进去逛逛吗，今天开吗？师傅说 “开啊怎么不开，里边在卖酒，早上还能领面条呢，咋会不开。”
我懒得过马路了，于是又往北折了回去，去看看 “信阳 798” 博客小街。说是小街其实是一处综合广场，里边有咖啡厅和轻食馆，还有一些健身娱乐综合的商业。我点了一杯咖啡，在咖啡师小哥的一通指点下用券只花了 ¥18 就买了一杯橙香拿铁。小哥腼腆得很，但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咖啡店老板也在店里，瘦高个子，我听见他们在研究开店审核、执照、宣发等等话题，就跟他聊了起来。原来他是在上海上班久了累了，回信阳老家娶媳妇了，顺便做做喜欢的咖啡生意。老板也坦言在这个很多人月工资 3000 的地方卖咖啡有点难。他还介绍咖啡师小哥是深圳人，想离家远一点，就来了信阳，机缘巧合之下在店里工作。我想这倒是个好办法，在这边三天时间我也觉得这里挺好。
下午一点了，雨也小了。我问老板想吃大肠汤的话哪家店比较好？老板说我微信发给你，就这家。他还嘱咐我 “你快去吧，可能再晚的话就卖光了。”
罗山大肠汤，听上去有点抽象，但 “罗山” 是信阳八县两区之一，大肠汤也就是咸辣味型的炖菜，里边有大肠、豆腐和韭菜（或者是青蒜）。我还点了份萝卜炖肉配米饭，一顿饭吃得身上很暖和。
点菜的过程挺有意思，就是一个排队窗口告诉老板你要吃啥，然后自己微信扫码，然后找个地方坐着就有人把东西给你端来。这一切都很模糊——我跟老板说我已经扫码付款了，我既没拿什么单据，也没告诉任何人我坐在哪里，但一会两盆热气腾腾的菜和一碗白米饭就出现在我的桌上了。后来我们又去重庆、大同这些地方玩，发现也是类似的模糊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反正最后都 work。
午饭后又开始下雨，我寻思去城外的震雷山看看吧。说是城外，其实山的北边和城市居民区的南边挨着，打车过去不过十几块钱而已。昨天朋友嘱咐我可以打车到震雷山脚下的党校，然后再往北走走回城里，这样比从党校那里更好打车。下车后就能看见党校门口的四个大字，“实事求是”。
走过震雷山大门已经废弃的售票处，第一道关就是一段很长的台阶——至少在国内的标准这很长了。工作日的下午这里非常安静，加上窸窣的雨点声音让周围显更安静了。前边几个姑娘结伴出行，她们打扮漂亮，艳丽的裙子在这样的破天气里尤为显眼，甚至有些当代鬼片的感觉。不过后来听她们聊华为拍照很拉垮，“AI 的那个磨皮假得很，而且怎么都关不掉！” 这句话让我就一下从恐怖鬼片里跳到喜剧台了。
越往山上走，我越觉得这里像温哥华：下雨，不冷，哪里都绿油油的。一路上路过了失修的栈桥、没人的破庙，又穿过了一小片茶田试验田，终于来到了岔路口。岔路口左手不远处是一座小亭子，往右走可以前往 “雷峰寺”。我又走了一刻钟吧，来到寺门口看寺里还真的有人在祭拜。门口一块破败的牌子告诉我我来到了信阳八景的另一景，“雷沼喷云”。
原路返回到岔路，我在亭子里避雨歇了一会。石柱上挺大一张告示吸引了我的目光：
关于南湾林场贤山 “3•5” 森林火灾案件查处情况的通告
2022 年 3 月 5 日，南湾林场贤山片区发生森林火灾。火灾发生后，森林公安第一时间锁定犯罪嫌疑人。经查，系肇事人董某某在祖坟前烧纸焚香时，引发火灾。狮河区人民法院于 2022 年 8 月 31 日下达（2022）豫 1502 刑初 530 号刑事判决书，判决董某某犯失火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董某某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预防森林火灾，维护生态安全，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望广大居民提高警惕、引以为戒、充分吸取董某某的惨痛教训，杜绝侥幸心理，切实增强森林防火意识，自觉遵守《森林防火条例》等相关法律法规，禁止一切违规野外用火行为，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保护我们共同的绿色家园。
国有信阳市南湾林场
2022 年 9 月 29 日
避了会雨我也没见那几个姑娘上来，想必她们可能没准备好真的爬上来吧：我的 Apple Watch 说现在已经有将近 400 米的海拔爬升了。沿着山脊继续往上走，左边的山坳是我来的方向，右边云雾突然散开了些，能看见是信阳不知是哪个方向的城区。这一刻我更觉得信阳像温哥华了，连山上看城市的感觉都这么相像。而我也做着类似的事情，打开了 GaiaGPS 在雨中爬山。不同的是，我的夹克不防水，我手里捏着一把雨伞，而脚下是水泥砌出来的台阶。四下无人只有雨声，我倒没觉得不安全。这毕竟是在国内，手机信号没啥问题，而且这里也不可能有什么野生动物。让我最不安的可能就是脚下的台阶了，它们很多都会打滑，而且砌得不平，每一步都得小心。
我沿着大路走，一通下山后发现自己走错了，并没有想象中往北走走回城里，而是绕了一圈回到了沿着破寺庙走来的那条路。路口处有个公共厕所，上边大大的破碎英文：LOILET。旁边一张大大的告示：
关于南湾林场贤山 “3•5” 森林火灾案件查处情况的通告……
原路返回到门口的小湖，我这才发现眼前的黑色幽默：一边是水深危险、禁止垂钓的警告，一边是 “补水啦！” 东鹏特饮的广告。
回到党校门口，雨也小了很多。我看了一眼嘀嘀打车小程序，好像打车也没那么难，等了五分钟就有个师傅开着比亚迪来接我了。
最后半天的时间，我和 MX 去信阳博物馆逛了逛。这种考古大省建个博物馆真的没什么难度，比如这里能展示一整套编钟——显然是省级和国家级博物馆还有品相更好或更有历史意义的，这一套才能留在市级博物馆。博物馆陈列其实还不错，导览也很清晰。我们给开心和数羊带了个冰箱贴，想这种地方他们两个现居温哥华的北京人这辈子应该也不会来吧。
我们这次坐高铁来、坐飞机走，信阳的机场真的很远，好像是和驻马店市一起拼的军民混用的机场。候机大厅真的很小，过了安检只有两个登机口而已，唯一的公务舱休息室看着像是我小时候奶奶上班的居委会里边的布置：大木桌子上搭着蕾丝边的桌布，四面白墙有一米高的素色油漆，还有一个年代久远的暖水壶。由于机场是军民混用的，上飞机时空姐不断提醒大家不许打开窗户，也不能拍照。我们就从这里飞去重庆了。